作者:林裕人

2017-08-11 00:10:22

『見鬼心法』

『 見鬼心法 』

那年暑假,17歲,我帶阿腎、小瑋、大雄搭106號台中客運回鄉下,到我大姑姑家打算玩個四天三夜。
鄉下在大肚山上,大姑姑家的二樓陽台就可以看到台灣海峽了,輪船、漁船在海上來來返返,另一面則是可以看到台中盆地的大樓林立,十分壯觀。

我們望著台中盆地,偷偷的抽菸, 紅色萬寶路,當年可是青少年的最愛,因為電影『古惑仔』裡的陳浩南就是抽這一牌的香菸。

『那裡是幹嘛的?飄著黑煙。』大雄指著西南邊說。
『有人在烤肉吧!這裡是山上啊。』阿腎點了一根菸,做了刷烤肉醬的動作。
『你們別亂說,那是火葬場。』我漫不經心的說。

『靠!』
『媽的!』
『真的假的!』
『那裡不是東海附近嗎?』大夥兒不相信。

『對啊,東海前面就是火葬場,你們不知道嗎?』我瞪大眼睛,認真的說。
『你怎麼知道?』大雄問著。
『我外公就在那邊火化的,我怎麼會不知道...』我說這句話帶著些許悲傷。
『所以剛剛那一道黑煙是...』小瑋狐疑著表情,似乎知道了什麼。
『該不會真的是烤肉吧?烤人肉~』阿腎拍了小瑋的肩膀,大家忍不住大笑。
『搞不好只是燒金紙而已啦~想太多~』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的這麼想。

『哎歐,真熱鬧,阿仁!你帶同學來山上玩啊?』說話的人是表哥。
『對啊,哥,山上有什麼好玩的?』我問了表哥。
『有啊,山上鬧鬼,你們知道嗎?』表哥說。
我們四人面面相覷,大雄說:『鬧鬼?怎麼可能,騙三歲小孩子喔。』

『不過要用特別的方法,你們剛剛不是在聊火葬場嗎?』表哥語帶神秘。
『哥,別嚇我們。』我制止表哥。
『不用怕啦,很好玩的,我帶你們去玩。』表哥一臉陰陰的笑著。
當時我們也沒想這麼多,就笨笨的搭上表哥的喜美五代,一路甩尾到火葬場。

有一輛救護車,閃著警示燈,沒有發出聲音,在我們後面,表哥把車停好之後,
我們跟著他後頭,看到那輛救護車,有兩個工作人員把一個擔架抬下來,
那擔架不是空的,上面蓋著白布,很明顯是一個人躺在擔架上,
『靠!』
『媽呀!』
『看到鬼!!』
我們四個小屁孩又是一陣亂罵。

『閉嘴,不可以沒有禮貌,跟我一起唸:All Money back me home。』表哥正經八百的說。
『All money back me home...』我們跟著照唸。

表哥帶我們進去『先人靈堂』參觀,不看還好,看了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好恐怖...』
『怎麼男女老少都有...』
『靠,那個看起來年紀跟我們一樣!』
『媽呀,這不是修哥嗎!?』
『真的假的?』
『靠!真的是!!』
想不到在火葬場,遇到了我們認識的國中同校同學修哥,他的照片放在『先人靈堂』裡,一整排的先人遺照,他的最顯眼,因為他最年輕。
我們看到靈位上的『吳孟修』這三個字,才確定了那是我們認識的人。

『 ....... 』大家一陣靜默,大家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小瑋,修哥他以前是不是跟你很好?』大雄問了。
『嗯,我們兩個以前常常一起上學,他騎腳踏車,我站在他的後面,火箭砲上。』小瑋說。
『 ...... 』
大家都一陣沈默,看得出小瑋很難過,但沒有哭。


『他是你的好朋友吼。』表哥問。
『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跟他道別,不知你敢不敢?』表哥神秘的說。
『哥,別嚇人,修哥已經過世了。』我連忙制止表哥。
『沒事啦,就讓他跟他的好朋友道別而已呀。』表哥陰森森的笑。
『好啊,可以的話,我想跟他道別。』小瑋說。


表哥帶我們去管理室,跟管理員說:『064,吳孟修,我們是他的朋友,想看他最後一面。』
火葬場管理員一句話也沒說,拿一串鑰匙,帶我們到『冰櫃室』。
左右兩邊都是不鏽鋼的冰櫃,大約四層,有一股從來沒聞過的味道撲鼻而來,令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久久不退。
管理員把064的冰櫃『拉』出來,『嚇!!!....』一攤肉渣堆置在裡面,完全看不出是人...

我們全都看傻了眼,管理員冷冷的說:『車禍死的,被砂石車壓過去的。』

『你怎麼不早說!?』表哥拍了管理員的肩膀一下,管理員把冰櫃收回去,靜靜地鎖起來。
『年輕人,騎車開車慢一點,我看多了。』管理員說。


我們走出冰櫃室,我和大雄、阿腎連忙跑去廁所吐,當天吃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太駭人了,太可怕了,從來沒看過這麼恐怖的場景。
媽呀,我們是來度假的,不是來看人家怎麼死的呀!!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看到你的同學,要不要試看看?』表哥說。
『別鬧了,我已經很難過了...』小瑋語帶怨怒的說。
『你有沒有看到靈堂左邊,都有一個椅子?』表哥說。

『那椅子不是要給往生的人坐的嗎?』大雄說。
『而且那椅子上還有往生者的衣服,上衣穿在椅背上,褲子放在椅墊上,遠遠看就好像一個沒有頭的人坐在那邊。』阿腎觀察入微的描述。

『沒錯,只要你敢穿上你同學的衣服,你就可以跟他道別。』表哥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摩擦,彈了一個很響亮的『噠』聲。

『真的嗎?』
『靠...很可怕耶...』
『小瑋你不會真的這麼做吧?』

小瑋二話不說,走到修哥靈堂前,上了三炷香,然後用兩個10元硬幣擲筊。
三次都是『聖筊』。
『修哥答應了,他同意我穿他的衣服,跟他道別。』小瑋說。

我們都瞪大了眼睛,連忙阻止。
小瑋默默的走到往生者椅子前,把『盥洗用具』挪開,把修哥生前的上衣掀起來,直接穿在自己身上,扣上鈕扣。

表哥的神情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小瑋忽然蹲下,抓著自己的頭大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緊接著小瑋滿地打滾,臉整個漲紅,『嘶嗚....啊....卡...為什麼!!!為什麼!!!』
小瑋發出的聲音,已經不是平時那柔和斯文的聲音了,而是響亮而粗嗓的熟悉聲音。

『這聲音好耳熟...』
『是修哥?』
『...我覺得我們該走了...』

我們面面相覷,大夥兒看得腿軟,只怕是只能用爬的出去了。

『年輕人,你們在幹什麼!!』一位中年大叔喊著。
他衝上前,按著小瑋的額頭,說:『冤有頭,債有主,他不是你的冤親債主,速速離開,嗡,達咧,嘟噠咧,嘟咧,娑婆訶!!!』
小瑋這才停住,整個人虛脫似的癱趴在地上,不斷的哭泣。

『這件衣服,是往生者的吧,脫掉。』大叔說。
小瑋褪去修哥的上衣,放回原位,再點三柱香祭拜。

『年輕人,我看你鬼頭鬼腦的,你怎麼可以這樣設計你的朋友?』大叔盯著表哥看。
『我也是覺得好玩...不知道會這樣... 』表哥支吾其詞的說。
『下不為例!!不要以為學了一些旁門左道,就賣弄聰明,小心哪一天被天收走了你!!』大叔喝斥表哥。

『 ....... 』表哥很慚愧的說不出話來。

我們回到大姑姑家之後,吃了晚飯,大家睡在同一個床鋪上。
『小瑋,你看到了什麼?』
『你今天的模樣好恐怖啊。』
『我們全都嚇死了,幸好那個大叔解圍。』

『....... 』
『小瑋,說話啊。』


『我是孟修。』小瑋說。
『 靠...別嚇人了!!』
『我是孟修,小瑋在火葬場,是他同意借我用他的身體幾天。』
我們全都嚇壞了,大家連衣服都沒穿,就奪門而出。


我們趕緊把表哥叫醒,問他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表哥一臉睡不飽的模樣。
小瑋一直在房間裡沒出來,我提起勇氣,到房間門口打開房間裡的燈。
開燈之後,小瑋已經不見人影了。

我們到處找,找遍了整個東海村,還是找不到。
隔天早上七點,我只好硬著頭皮打電話到小瑋家:『喂,伯父伯母在家嗎?我阿仁,對不起...』
接電話的是小瑋的奶奶:『阿仁喔,你等咧,我去叫小瑋。』
我心頭一驚:『什麼??』

『喂。』
『小瑋?』
『對啊。』
『你回家了?』
『對啊,昨天在那裡覺得很不舒服,我就自己回來了。』
『你怎麼回去的?』
『靠,東海前面有106號公車啊,笨喔!!』
『好...我們回去再聊。』

阿腎、大雄、表哥的臉和我對看,大家彷彿又看到鬼了一樣。
『所以昨天晚上是怎樣?』
『昨天晚上我們看到的是... 』
『先回去再說,太邪門了...』

於是我們跟大姑姑道別,趕緊搭106號公車回去。
到了小瑋家,小瑋看起來很正常,我們這才安心。
『對了,小瑋,你穿上修哥的衣服,有看到什麼嗎?』
『我看到很多黑影,在我面前,一個一個靠過來,朝我心頭鑽進來,我覺得很難過,全身快被炸開了一樣,之後就一直夢到自己死掉了,好像就這樣...』
『那你有看到修哥嗎?』
『我看到修哥距離我很遠,跟我說:就是因為已經沒有緣分了,才不告而別,叫我放下執著,這樣他會比較好過,他叫我幫他唸佛,幫他多做一點善事,這樣他才可以往生到好一點的地方,就這樣子而已。』
我們深深相信,小瑋說的是真的。


不過,一想到那天晚上,『那個人』跟我們一起回大姑姑家的,不是小瑋,我們到現在想起來還是全身會起雞皮疙瘩,久久無法消退,因為,那真是看到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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