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修瑾

2017-08-13 15:28:34

山野怪譚

文政是我的好哥們,他在屏東某國立大學當助教,經常要協助教授帶著學生們到荒山野嶺,從事田野生態調查或野外採集工作。

同時的,他也是一位登山愛好者,所以個人的荒野經歷跟登山設備都很齊全,身體與心理素質也相當優秀。

民國一零二年(2013年)四月初,文政與八名學弟妹們經過討論後,挑選了高雄市六龜區的內本鹿越嶺古道西段,要做以當地為目標的地貌與生態調查,以及植被現況跟野採工作報告。

那段山區文政還沒去過,所以他請了一位熟悉當地的朋友為嚮導,帶領他們進行這次的行程。

嚮導叫阿茂,是當地的原住民,跟文政是部隊同梯,也是山友,在六龜養鹿兼做木藝雕塑,兩人交情很好。

學弟妹們不是新手,登山該帶什麼、背包如何配重都很清楚,這三天二夜的淺山野遊對他們來說沒多大困難度。

眾人分工合作下,登山資料、物品採買、行程規劃很快就完成。

第一天早上五點多,在藤枝的生物保育中心檢查完行李,眾人伸展四肢熱身準備出發,因為阿茂是嚮導由他走在最前面開路,文政領隊職責就是殿後照看隊伍,大伙乖乖按順序進入登山口。

雲霧飄渺環繞山徑,能見距離並不遠,露水更讓木塊石頭濕滑難行,所以眾人都很小心注意的攀爬。

山徑兩旁生長著繁茂的花草樹木,棵棵翠綠漂亮,水霧空氣中芬多精濃鬱,並隨著呼吸進入體內,充滿著森林裡特有的清新味道,各種鳥叫聲此起彼伏,讓人感覺非常舒服。

阿茂領著隊伍在新舊獵徑與各林道間穿梭,原始森林裡落腳點不好找,很費腳力,一行人不趕路,上午九點半才到達預定休息的黑沼澤營地。

剛到沼澤外圍,文政就突然頭皮發麻還打了冷顫,頓了頓,他自認為是流汗又吹冷風的關係,心裡並不在意。

喝點水潤喉後,文政宣佈:「在這邊做初步調查,然後休息半小時,等等要直上溪南山三角點。」

安排完工作卸下背包,看著學生們拍照、採集、測量,文政走到阿茂旁坐下,兩人開始打屁唬爛。

但才剛坐下,文政眼角就瞥見黑影,他立刻轉頭去看,可是沼澤灌木間只有陣陣吹來的涼風跟搖晃的草葉,其他什麼都沒有。

不久後天空烏雲凝聚,四週林蔭遮蔽不見陽光,山區的氣候變化多端,瞬間就下起了小雨,眾人取出雨具坐在沼澤邊休息,聊天吃東西補充體力。

「我去上個小號。」文政把防水布披在身上,低頭跟阿茂打一聲招呼就走到林子裡。

站在樹旁洩洪,他總感覺旁邊好像有什麼在盯著他看一樣,但週圍除了樹就是草,文政感覺有點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只好一邊到處張望一邊快速的尿完,歸隊時還莫名奇妙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雨勢不大,大家討論過後決定按照計劃走,整理好包裹收完垃圾,出了黑沼澤,地型慢慢進入陵線,視野也開始變的寬闊。

眾人緩慢的前進著,文政撥開草叢找落腳點,踏穩後看了眼前面小鄧的橘色背包,又再次轉頭朝後觀望了好一會,嘴裡嘀嘀咕咕:「到底是什麼東西,莫名奇妙的。」

「阿政你快一點啦,到底在看什麼東西啦!」阿茂皺著眉頭唸了幾句,一路上文政走走停停又一直朝後觀望,已經拖到整個隊伍的行進速度,而且要不是小鄧注意到,恐怕文政早就跟丟不見了。

訕訕的笑笑,文政回了幾句沒事就趕緊跟上隊伍。

從黑沼澤冒雨出發,到溪南山三角點時雨已經停了好一會,山嵐雲煙讓山色越發清新秀麗,山頂景色迷人漂亮,大家在三角點拍完合照後就各自去休息看風景。

但是文政有點坐立不安,那種有東西跟在他背後的感覺,其實從黑沼澤開始就一直持續到現在,讓他渾身不對勁又汗毛聳立。

甩著草莖,阿茂走到文政旁邊問:「快十一點了,要在這裡吃午餐還是直接殺到湖邊去?」

「這裡到秀湖還要多久?」

「大概兩個半小時吧,但是下過雨,下坡不好走,也可能三小時。」

「那我問大家的意見。」

經過討論後,大家一致決定要在優美的山頂用餐。

擺好爐子,少清跟佳嬿煮了一鍋茄汁鯖魚麵,還加了阿茂採的野菜,眾人美滋滋熱乎乎的飽餐一頓,直到下午一點多才收拾器具再次出發。

下坡離開陵線不久,隊伍又栽入了密林,山徑枝椏遮天,地面滿滿一層柔軟的落葉,讓路更加難走。

進入陰暗的密林後,文政那種背後有人跟著的感覺開始無限放大,他頭皮發麻汗毛聳立,後頸還傳來陣陣涼氣,好像有人貼著他脖子在吹冷風一般,轉頭又看不到人。

拔涉將近三個小時後,在當天下午四點多,隊伍終於到達紮營的地方,石山秀湖(溪南鬼湖)。

做為隊伍兩個晚上的宿營地,阿茂跟文政在湖畔週邊很是挑選了一番,才選定搭帳蓬的位置。

眾人合力之下,很快就將五頂雙人帳蓬架設好,營火的位置跟野炊器具也準備妥當,等煮好晚餐已經晚上快七點了。

吃完火鍋收好東西,大家換上乾爽的衣物跟拖鞋,聚在一起聊天看星星,討論明天的行程,直到人人都撐不住精疲力盡,才三三兩兩的進入帳篷開始休息。

檢查完營地跟學弟妹們的情況,文政喊了阿茂一聲就進了帳蓬鑽入睡袋休息,阿茂則在營地週邊撒下原住民的防蛇蟲藥才安心睡覺。

睡到一半,阿茂又被文政吵醒,他看著一整夜都翻來覆去的好友,忍不住出手啪醒對方。

「啊!!!」文政大叫的醒來,嚇了阿茂一跳。

「幹!哩系中猴喔!整夜滾來滾去你是在幹嘛......」

「......」聽著好友幹礁抱怨,文政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抬手看看錶,發現才早上四點多,離出發時間還五個小時,雖然睡意沒了,但他決定再躺一下。

看著帳蓬的頂端,文政心想,要不是阿茂叫醒他,他肯定還在做著惡夢,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夢中,他發現自己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裡,四週漆黑一片霧氣迷漫,他怎麼喊都沒人回應,怎麼跑都在林子裡打轉。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開始驚慌失措,突然,幽暗中傳出了一陣陣爬行的聲音。

沙~

沙~

聲音由遠而近,越來越清析,文政轉頭緊張的到處張望。

猛然間,他看到不遠處有一隻腐爛的人手,正從迷霧中出現,慢慢拖著身軀爬過來,爬行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析。

沙~

沙~

手臂連著腐爛的肩膀跟頭顱朝文政爬去,地上的葉子沙沙做響。

「什麼東西!」文政感到頭皮發炸,他盯著對方呆了一下後,才回過頭開始慌不擇路想要逃跑,但這時候他才發現,身旁已經圍滿腐爛的屍體。

屍體有人的、山豬的、山羌的、水鹿的、黑熊的、蜥蜴的,等等各式各樣的山林動物腐屍,此時此刻全都圍著文政並朝他爬去。

身邊的空間越來越小,他縮在樹邊大吼大叫,將那些比較靠近的腐屍踢開。

踢了一會,文政不慎被樹根絆倒,剛好摔在腐爛攀爬的那具人類屍體旁邊。

他手忙腳亂想要站起來,但才剛抬頭,那隻腐爛的人手就瞬間緊緊的抓扣在他臉上,就在這個時候,阿茂將他叫醒了。

冷汗順著頭髮滴落,文政平復完自己的情緒才出帳蓬,到了早上九點多,留下兩個人顧營地,其他人出發進行田野生態調查與植物採集。

今天早上天氣相當晴朗,隊伍很順利的爬上石山基點峰,拍照後由阿茂帶領到石山林道探勘,這是內本鹿越嶺古道西段的區域。

古道景色跟其他地方一樣,變化並不大,依然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中午過後雖然天色不佳,但是直到下午做完調查都沒下雨。

稍微整理成果後眾人開始撤回營地,在半路經過芒草叢時,小鄧的汗巾突然被草勾掉。

而文政看對方沒發現,就彎腰幫小鄧撿,他剛伸手拿起汗巾,就順勢從胯下往後看去,這一看,就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正站在他的背後盯著他看。

「啊!!!!!!!」文政瞬間頭皮發麻,雞皮疙瘩爬滿全身,他狂叫著朝前面跑去,臉跟手臂被芒草割傷也不管,直衝到隊伍裡。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

學弟妹們也被嚇了一跳,拉著文政東問西問,這時候阿茂走過來:「阿政你臉色很不好耶,怎麼了,看到熊了喔?」

接過學妹的水壺,文政跟阿茂說快回去營地,到營地再說,他不想在這裡待太久。

回到營地後眾人議論紛紛,但是文政並沒有對學弟妹們解釋些什麼,這樣反而讓整個營地開始人心惶惶透著詭異。

晚上休息的時候阿茂問文政:「你這兩天是怎麼回事?一整個心事重重的,怎麼樣你也跟我說一下啊。」

文政本來沉默不語,後來突然說:「阿茂,這裡鬧鬼嗎?還是有什麼傳說?」

阿茂嚇一大跳罵道:「靠夭啊!這是什麼地方!幹!你新手逆!在野外能講這個嗎?!」

「知道不能講你還問!」文政用頭套蓋住臉,今天的體力消磨跟驚嚇讓他異常疲備,才閉上眼他就昏睡了過去。

睡到半夜,文政感覺有東西在朝他的臉吹氣,聞起來都是腥臭味,他揮著手想將對方趕開卻沒什麼用處,最後忍不住的睜開眼睛。

但是才睜開眼睛,文政就看到一個黑影跟一雙極度恐怖的眼球正盯著他看。

黑影是從帳蓬壁裡透進來的,就在文政的臉上盯著他看,黑色的眼珠完全沒有任何眼白,祂就這麼的看著文政,離他的臉不到幾公分。

文政開始感到陰冷,而且全身無法動彈,不管如何掙扎都動不了,連聲音也發不出來,甚至連眼睛也無法閉上,只能盯著對方看。

頭皮一直發麻,心跳快到頭暈,文政在心底將所知道的神明佛號全都唸了一遍,連唸過了幾次都不知道。

突然,黑影的臉朝他的臉貼上來,還慢慢的叫了聲

「文~~~政~~~」

隨後,文政眼一黑人就暈了。

第三天早晨,經過一夜好眠的阿茂,很快就發現文政的不對勁,他看著對方灰黑敗黃的臉色跟失神的反應,心想不會真的碰上了吧。

感覺領隊好像出了問題,眾人胡亂用完早餐立刻打包行李下山。

到了山下,因為車子停在阿茂家,所以阿茂打電話叫家人來接他們。

離開藤枝到新開後,大伙在阿茂家上廁所,文政也下車走到旁邊,剛好被阿茂的外婆看見。

外婆的年紀非常大,牙齒都沒有了,臉上還有紋面,她指著文政開始對阿茂喊著什麼,但大伙不懂原住民語,只能等阿茂翻譯。

「我外婆只會說我們的母語跟一點點日語啦。」阿茂跟外婆講完話後朝著眾人解釋,然後拉著文政說:「你進來,我外婆有事找你。」

被拉進屋裡,阿茂的母親走過來告訴文政跟其他人,說外婆是她們部落的巫師,在準備東西要幫文政,叫大家別怕。

隨後,阿茂跟他表哥就幫外婆拿出一堆東西,有奇怪的骨頭、乾燥的樹葉、光滑的珠子、檳榔、草等等好幾樣,但是大家都看不懂,連阿茂也一臉「我不懂你們別問我」的表情。

等東西都擺好後,外婆拉扯著文政坐下,開始了儀式。

儀式的過程並不長,大概半個多小時,但效果卻很明顯,在外婆強迫文政喝下一小碗散發著微臭,顏色漆黑味道噁心的液體後,他就開始感到輕鬆,頭暈陰冷與被跟著的感覺也慢慢消失不見了。

拿著外婆要求他,最少要帶在身上五天的奇怪葉子包著的奇怪粉末,才半天的時間文政又恢複了活蹦亂跳。

耐不住好奇,大家問了外婆到底是怎麼回事,才知道原來是深山裡的惡靈(邪惡的精怪,非鬼魂)做祟。

惡靈想把文政拖走永遠留在山中,還好外婆用巫術把對方趕跑了,而這種惡靈,在各個山野都有,祂們流竄在全台灣的山野密林中,專挑落單的登山客或農夫,甚至是人數少的隊伍下手,就看誰的運氣差遇上了。

此事件過後不久,我問文政:「那你為什麼還敢到處爬山。」

他說:「台灣湖光山色那麼美,我還沒看夠。」

文政這次事件所遇到的,是不是傳說中的魔神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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