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雷明

修改時間 2018-09-10 07:00:20

爺爺的驅魔掃把

許多人都會談鬼色變,一提到附近有鬼便會如臨大敵,世界末日一般驚慌惶恐。
其實鬼有甚麼值得怕?為甚麼要怕?
每次見到那些一談到鬼,還未真正見到之前就經已怕得要命的人,我實在感到討厭。
我覺得鬼雖然可怕,卻不必那樣怕,他們根本就是為怕而怕,壓根兒沒有想過「鬼」是甚麼一回事。
大家都知道,鬼是由人死後而變成,理論上可以算是人類的殘餘物,生命裡的餘波。
假如要怕,先要怕人才對。
當然我也不反對人怕鬼,因為人死後,再也無需掩飾甚麼,所以盡可將最真實恐怖,令人作嘔的一面展示出來。
不過也應該等到面對面時候,按實際見到的情況,才去決定是怕到甚麼程度,是不是更加合理?
記得中學時有一次去郊外野營,大伙兒在海灘上圍著火篝談起鬼故事來。
當時我是講了一個關於路軌上的野鬼自殘故事,還未說到最那野鬼每晚被尾班列車輾成碎肉的情節,其中一個同學已經害怕得面青唇白,哮喘病發作,立時要召救護車將他送到醫院去。
大伙兒當晚在急症室內度過,想來既難忘亦有點掃興。
鬼是否真的可怕?
人為甚麼總是怕鬼?
是基因決定人性,所以人都必需怕鬼嗎?這個我是絕對反對的。

人怕鬼其實有很多原因,例如傳說中的鬼都是面目猙獰,肢離破碎,有些甚至是血肉模糊。坦白說,見到這種東西,不管是不是鬼,正常人也會怕得要命。但再恐怖核突的模樣,衹要看慣了,或者也會覺得不外如是。
至於人為甚麼總是會被鬼嚇過半死?理由十分簡單,有個不認識的人突然走到你面前扮鬼臉,你也會被嚇一跳吧,根本與它是人是鬼無關。
所以我不反對人要怕鬼,但總得有個譜,如果不問原由,一味提起便怕,這種做法簡直助長鬼勢,令存心想害人、整蠱人、迷惑人的鬼,更加鬼氣迫人不可一世。
記得讀大學的時候,女生宿舍的浴室,就曾經傳出過許多令同學們驚心動魄的鬼話,這些繪影繪聲的可怕傳說,非但令所有女生不敢單獨去浴室和廁所,最後連日落後,竟然也沒有人敢去沐浴。
那一年,我初到貴境,被一名學姐刻意作弄,叫我獨個兒去浴室裡找東西,而其他串謀者則在浴室外守候,準備看我這個夜半獨闖鬼域的新生,如何被嚇得驚呼狂叫地滾出來。
那一晚的確十分可怕,因為外邊雷電交加,雨勢滂沱,浴室內暗晦陰
森,靜得叫人可怕。我在雜物櫃內左翻右翻 總是找不到學姐叫我找的東酉 (當然找不到,因為那件東酉根本不在 漸漸突然覺得四周傳來陣陣寒意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飲泣聲。
接著浴室最入地方,最後的一個浴格內,傳來了「唦」的一下拉簾聲。我被這種突然而來的鬼聲鬼氣嚇了一跳,幾乎哇一聲叫了出來。
我望向浴室深處,一團白矇矇的光圈掠過,我意識到這裡果然有陰人存在,於是便想拔足狂奔,誰知剛到浴室門口,旁邊突然閃出一團白矇矇的人影,應該說是一條披著白布的人影。
我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對方伸出手來,向我迫近。那張被長髮壓著的臉,緩緩地抬起頭來,一張雪白的面孔,竟然沒有眼耳鼻口。
我被嚇得連忙向後退,但對方竟然沒有打算放過我似的,不斷迫近。不過我當時雖然驚慌,但卻沒有失措,反而一手抓住了旁邊的地拖,用黑黑的地拖頭指著對方,大叫地:「滾出去!滾出去!」說著便用地拖不斷地向那團白濛濛的光影掃過去。
我就像掃垃圾一般,動作大用力狠。
對方好像沒有料到我此一著,非但嚇了一退,而且還被我的地拖狠狠地掃中了腰間,砰的一聲撞到浴室門上。
鬼魂應該是無形無物,怎麼竟會撞門有聲,當時我沒有管到這點,只是使勁地將這可惡的鬼魂像垃圾般掃出浴室。
我用力的掃,動作越來越純熟非但沒有半分害怕,反而越來越起勁。腦海中想起的不是眼前的惡鬼,而是童年時,跟爺爺和眾多堂兄弟妹們一邊高叫:「滾出去!滾出去!衰鬼病鬼給我滾出去!」,一起使勁地掃鬼的情況。
小時候家很窮,兄弟姐妹多 (加上堂弟妹足有十四人) ,為了提供
足夠的生活空間,所以只能住在那些殘破的舊樓之內,日間全靠爺爺一人留在家中照顧我們。
除了去上學的時間,平時人齊的時候,你追我逐,玩這些玩那些,簡直比三四十人的班房放小息更嘈更亂更無法無天。
十四隻馬騮就這樣每天都在家中鬧得天翻地覆.,不知人間何世年。
有一日,黑黝黝的三堂弟放學回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個充滿驚喜的消息,他說:
「剛才我見隔鄰的大門打開了,裡面連一個人也沒有!」
二家姐便說:「有甚麼奇怪,人家都搬走了,裡面當然沒有人。」
「但我看到裡面好像還有許多東西沒有搬走,你們看…… 」只見三堂弟一手掌攤開,裡面竟有四五顆晶瑩閃亮的彩珠。
「嘩!是珠寶嗎?」大家不約而同地叫出來。
其實據我後來考證,那些只是一些古老吊燈上的裝飾物,不過對於這班閒極無聊的孩子們來說,腦海裡突然閃起了一大個尋寶夢。
二堂姐說:「假如找到更多珠寶,那麼爸媽和叔嬸們可以不用去上班
了。」我們都知道父母工作辛勞,只是小小年紀,根本無能為力,既然見遇上可以幫到父母的機會,當然格外的興奮,不知是誰想得興奮大叫出來。
「我們尋寶吧!」其他人馬上和議。
由大家姐與堂大哥帶領下,一行十四隻馬騮立即一湧而出,去到鄰家的大門。
果如三堂弟所說,鄰家的大門並沒有上鎖。
從半掩的門看進去,可以見四周灰灰暗暗、七零八落的殘舊傢俬與及散滿地上的雜物,陽光透射到的地方,塵埃飄浮,想不到才搬走了兩三天,鄰居竟然像荒廢了十年似的。
不過回憶起來,我們這家鄰居,向來就很小有人回來住,所以我連住的是甚麼人,也沒有太大印象。
我們見寶藏就在前面,於是便靜悄悄地一個接一個地走進去。
鄰家的空間比起我家還要大一倍,從殘留下來的牆壁陳設看來,未搬走前裡面應該是間十分豪華的大宅。因為除了天花頂有層層疊疊的雕花,四周的房門,都是用七色八顏的琉璃玻璃所鑲成。
還有屋內那有條曲孤的木梯,可以通上閣樓,即使是倒塌於一邊的屏風,手工也是十分精緻的在大家姐發施號令下,我們開展作地氈式的搜查。
十四馬騮在這間空屋內罕有地靜下來,個個都凝神貫注在廢物堆內搜索,希望可以找到甚麼奇珍異寶。
可惜由下午到黃昏,各兄弟姐妹找到的都是一些零碎的垃圾。
當時五歲的堂妹在其中一間房內捧了幾塊木牌出來,木牌長長的黑漆漆的,上面寫著一大堆字和姓名,大家姐說這些是人家的神主牌,叫大家立即放回原位。
雖然我們年紀小,卻聽過神主牌等同死人的墓碑,是不可隨便動的,於是便整齊地將它們都放好。接著聽到爺爺在叫喚。
大家怕爺爺知道會責備,靜悄悄地走出了鄰居,回家前堂大哥叫大家向爺爺說是到了樓下公園去玩。
對於撒謊,我們堂兄弟姐妹向來都是十分合作的。由於失望而回,大家這一晚都很沒有興緻。
到了第二天,天空陰霾滿佈,下午時候更加雷聲大作,雖然爺爺去了市場買菜,但大家也沒有甚麼玩耍的興頭,竟然各自各的溫習或看漫畫。
在氣氛平靜得有詭異的情況下,七歲的堂妹突然尖聲地叫。
我們全體大驚,跑到堂妹身邊,只見堂妹目定口呆地指著天花,口中喃喃地叫:「有……有鬼!」
我們抬頭看去,竟然見一個飄飄渺渺的影像,浮在天花牆角處。
這團影像雖然不太實在,但依稀還可以看到是一個女人的臉孔。
我們被嚇得同時驚叫。
這時六歲的弟弟和大家姐也同時大叫有鬼,不過他們所指的地方各有不同。
一個指向房門,一個指向廚房,似乎四方八面都有鬼魂,將我們圍著。
這時四堂妹大叫:「他們,他們飄過來了!」
大家同時呼叫各自的散開,有些奔向房間.,有些走向客廳,有些想開門離開。
但那些鬼魂好像曉得分身一般,無論那一個人,都有鬼魂在背後追他。
我抱著全家最小年紀的小堂妹跑向露台,堂妹在哭,我在驚叫,砰的一聲,撞向露台鐵門上的門把,整隻門牙硬生生的撞得鬆脫。
滿口是血的我摟著堂妹縮在露台最尖的角位,眼見背後經已無路可逃
,惶恐得連叫也不曉得叫,只跟堂妹兩人不斷顫抖。
突然聽到爺爺大喝一聲,手持一把掃把走了趕進來。
爺爺當時經已八十歲,平日連上樓梯也要我們又扶又推,但那時卻神威大發,就像握著大刀的關公。
他非但沒有怕,反而衝向那些若隱若現,恐怖
陰森的惡鬼,他揮動掃把用力地掃過,口中大叫:「滾出去!滾出去!骯髒東西,以後也不準再回來。不準傷害我的孫兒們!」
爺爺一邊喝罵,一邊用力地掃,片刻間爺爺竟然把那四散的鬼魂趕到大門口,真的像掃垃圾般將它們掃出去。
我們見到爺爺勝利了,立時齊聲歡呼。
爺爺汗流浹背地笑著對我們說:「記著,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只要我們不怕他,他便傷不到我們,你們都是我乖孫兒,我是不准任何東西傷害你們的。」
爺爺逐個孫兒仔細地撿查,有傷的包紮,還未平復的更不斷安撫,一個也沒有遺漏。
我記得爺爺撫摸我的頭時,雙手抖得不得了,不知是因為年紀一個大,還是大戰過後仍未平復,又還是他自己其實亦在害怕?
不過為了不讓在拚命找生活的爸媽和叔叔、嬸嬸們擔心,我們都答應了爺爺,不將這件事說出來。
不過自此之後,家中便多了一種玩意,就是掃鬼的遊戲。
據我記得那件事之後,偶爾還有過鬼魂出現,不過在堂大哥的帶領
下,已經不需要爺爺出手,這十四隻手持掃把的小馬騮,經已足夠應付。久而久之,「掃鬼」經已成為我們家族中一脈相傳,子傳孫,孫傳子的鎮鬼法門。
爺爺過世多年,我們十多個兄弟姐妹還是十分團結,除了自小一起長大外,多多少少也是拜這掃鬼的遊戲所賜。
雖然是童年的往事,但長大後,遇到同樣的事,自然而然心中出了股狠勁,特別是想到當日,因為撞甩了門牙,而被同學笑謔為冇牙妹,
整個小學時期都在嘲笑中度過。這件事越想越憤怒,手中越是使勁。
也不知掃了多少下,那隻盤據於女生浴室的「鬼魂」,終於被我掃了出去。
我轉過地拖頭,指向浴室深處,決心將匿藏裡面的鬼魂都趕出來之際,浴室外人聲鼎沸。
只見那個迫我到浴室拿東西的學姐,和其他同舍的學生,竟然伸了頭進來探看。
而當中更有那隻剛才被我掃出浴室的「鬼魂」,那鬼魂除下面具竟然是另一名學姐所假扮的。
我登時知道是一場惡作劇,一大班女生,有些拍掌歡呼,有些嘆為觀止的搖頭。大家都想不到,世間上果然真的有連鬼也不怕的女生。
迫我到浴室取東四的學姐滿臉歉意地說:「對不起,我們不過鬧著玩,但我也很佩服你的膽量呢。」
我雖然也有些不滿,但也不好意思發作。只是倖倖然地說:「算了吧。不如叫裡面那個也出來吧,免得在裡面著涼。」
學姐一陣驚訝地說:「裡面還有?我們只有一個人扮……」說到這裡,大家都頓了口。
假鬼只有一隻,而且已經被拆穿了,裡面存在的會是甚麼?
只怕大家心知肚明吧。
不知是那個女生忽然叫道:「把……它也趕走吧!」
其他人立即附和,在群情推戴之下,我被迫回頭再去面對那間浴室,剛才一鼓作氣沒有想過害怕,現在重新再來,反而有些畏怯。
我硬著頭皮,挺起地拖指向浴室深處,為了壯膽,口中大叫爺爺當年驅鬼辟邪的口唬:「滾出去!滾出去!骯髒東西…以後再不準回來!」
其實當時的我已經暗中浸著冷汗,背後微微透涼,我深深吸了口氣,正要不顧一切地衝前之際,最後一格的浴簾突然揭開,一團白矇矇的光影直竄向氣窗口而離開。
當時我呆了,我背後雖然有許多人,但卻聽不到任何聲響,我相信她們也是呆了,因為她們都可能看到那團竄走了的鬼魂。
我緩緩地回頭,望著她們說:「它看來經已走了。」
一下雷動般的喜叫聲震天而起,從始我就成為女生宿舍的驅鬼大師,更加成為整座大樓的鎮宅大師。
每逢女生宿舍有甚麼風吹草動,無論認識與否,第一時間便會拉我去看。
好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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