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鍾玉玲

修改時間 2019-09-15 20:10:03

坐在後座的是誰?

  深夜,十二點十九分。

  「欸……你的外套借我穿。」

  渾身散發一股濃厚酒氣的娜娜眨眨刷上纖長睫毛膏的魅眸,噘起紅唇,伸出紅色蔻丹戳戳坐在機車上的曾澤。

  「什麼?」他沒聽清她撒嬌般的咕噥,鎖上安全帽扣後偏頭蛤了聲。

  「你耳朵是裝飾品喔!我說外套,我怕等一下路上會冷。」娜娜不耐咋舌,瞪他一眼。

  「現在夏天是能冷到哪裡去,今天三十八度欸。」

  「快點啦,這裡蚊子好多,萬一我被叮到變成紅豆冰怎麼辦,我下禮拜還有廣告拍攝耶,真的很不貼心欸你。」

  曾澤在內心白眼已翻到外太空,不想跟這位公主病患者耗費時間,他摸摸鼻子脫下身上的黑色夾克遞給她。

  娜娜的身型十分嬌小纖瘦,袖子足足長了一截,夾克完全蓋過她的臀部,體重輕到光用一隻手就能將她抱起。

  「可以出發了,快點快點,我好累喔,我想要回家睡覺。」她躍上後座,一把抱住他。

  綠燈亮起,曾澤拉上口罩,催動油門,往那處幾近漆黑的小山路奔馳前進。


  聚會結束,曾澤因為已經二十四小時沒闔眼外加隔天一大早還得打工所以便不和其他人去續攤。而才剛走到停車場,背後就響起急促的跟鞋聲,娜娜追了上來,說她累了,要他載她回家。

  他本想拒絕,因為不順路,等於還得多繞一圈,他知道娜娜喜歡他,也知道她知道他一點都不喜歡她,所以她是故意的,無奈她吃軟不吃硬,現在他睏得要死沒閒功夫跟她玩。

  其實他們最初是炮友關係,兩人也很剛好的有幾個共同朋友,後來他厭倦了,想結束這段關係,誰知道她暈船了,自此之後老是纏著他,照三餐出現在他面前,甩也甩不掉,陰魂不散。

  真煩。


  「喂!你騎慢一點啦,是趕投胎喔!」

  由於這路段施工造成路面顛博再加上醉醺的噁心感,娜娜不滿蹙眉,碎念混著呼嘯而過的風聲。接著她又忽然用力拍打他的肩膀,曾澤嚇了一大跳,機車差點重心不穩打滑。

  「靠……妳中邪喔,是白癡嗎?」曾澤急煞,耐不住怒意撇頭低吼,右肩泛起微微疼意,傻眼,她手勁真夠大的。

  「我、我不舒服……我想吐,嘔──」

  話語未完,後座的娜娜開始乾嘔,曾澤眼見不對,深怕她直接吐在身上,自己也會遭殃,便趕緊停在路邊讓她吐。

  「嘔……有沒有水?我不小心沾到了……吼,好噁心。」

  這女人怎麼問題這麼多?

  曾澤無言,左右觀望了下,一片陰暗,電線杆的燈光苟延殘喘般的要暗不暗,周遭除了黑壓壓的茂密樹林外就只有距離幾公尺的打烊加油站,廁所門是開的,洗手台也設置在室外,於是他說:「那裡有洗手台,應該不用我陪吧,反正那麼──」

  近字都還沒說出口,一心只想洗手的娜娜便直接披頭散髮的醉醺醺跑去。

  曾澤坐在機車上邊滑手機邊等,四周杳無人煙,死寂蔓延,什麼聲音都沒有,彷彿被淒涼昏暗吞噬殆盡。

  他的睏意越來越重,眼皮彷彿快要撐不住,僅能依靠手機的刺眼光亮喚醒意識。

  幾分鐘過去,感覺後座微微一沉,她輕輕捉住他的衣服,背脊感覺被某種柔軟貼上。

  曾澤心想她終於弄好了,他真的快累死,好想倒頭就睡,於是他將手機塞回凹槽,將安全帽面罩拉下後再次行駛。

  「抓好,出發了。」



  十二點四十四分。

  臺三線,俗稱內山公路,是位於臺灣的一條總長超過四百三十六公里的省道,綿延漫長。

  曾澤不是第一次騎這條路,因為這是他平常上下課的必經之路,住家離就讀的大學有段不小的距離,行經路段沒什麼住家,比較醒目的標的物只有派出所和加油站,頂多隱約能看見附近小型火車站的一角招牌,雖然較為荒涼,但走這條路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曾澤也不是第一次在入夜後騎這條路,有時候跟系上朋友們唱歌吃飯到通霄,回家時也會走這條路,沒人沒車,暢行無阻。

  不過,他倒是第一次在農曆七月的午夜時分騎在這條路上。

  車速維持在七十,夏夜的風急速拂過。

  行駛了十分鐘,騎著騎著,不知不覺,曾澤突然覺得還真有點冷,裸露的手臂肌膚也泛起些許雞皮疙瘩,也是,畢竟入夜後山區的氣溫總是比較低。

  經過派出所後,此時,他們騎入沒有任何電線杆的路段,比方才更加漆黑,甚至伸手不見五指,僅能依靠車燈的光亮照明路面。

  曾澤是屬於不太相信神怪的類型,不過身處一片陰暗山路間心底難免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更何況現在是農曆七月鬼門開,太鐵齒會自找麻煩,至少還是得保持尊重的態度。

  曾澤繼續騎著,拐過一個彎,這時隱隱約約能撇見遠處那露出一角的火車站招牌,這表示大概再五分鐘就騎到市區了。

  「喂,妳睡著了喔?掉下去我可不理妳。」

  娜娜從離開加油站後就沒說話,曾澤怕她不小心睡著便隨口出聲問道。

  她沒回應,曾澤心想大概是沒聽見吧,於是他透過後照鏡撇了眼,嗯,還在就好。

  「騎久了真的蠻冷的……欸,娜娜,等一下我就在巷口放妳下車,不騎到家門口了,自己走進去喔。」曾澤眼眶乾澀,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他們再度騎過一個彎,曾澤又打了個哈欠,這時,他突然覺得有些奇怪。

  明明都看見火車站的招牌了,照理他們應該已經騎進市區了,怎麼現在都騎超過半個小時了還在騎在這山路?

  車速放慢至六十,曾澤嚥了嚥口水,用力眨眨眼睛,周遭仍舊是遍地陰黑,從頭到尾都不見半輛車影。

  等等,話說娜娜不久前有拍他的肩膀,老一輩的都說人有三把火,一把在頭頂,兩邊肩膀也各有一把……呃,所以他們現在該不會是鬼打牆了吧?曾澤的腦海此時默默浮出這個推測。

  「靠,三小啦,都已經睏得要死還給我來這齣……」他咋舌碎嘴,透過後照鏡看了下,他並不打算告訴娜娜他們現在好像鬼打牆了。

  鈴──鈴──鈴──

  當曾澤在心裡默念阿彌陀佛並決定要加快速度離開之際,餘光忽然瞄見手機正一閃一閃亮個不停。

  手機響了一陣,曾澤任憑它響著,想說晚一點再回撥,現在一心只想快點騎出這山區。

  又過了五分鐘,周遭依然還是一片陰森漆黑,所見之處依舊是五分鐘前的那樣,曾澤開始有些慌,祖宗十八代甚至各國髒話全都罵過一輪了。

  這時,他餘光又撇見躺在凹槽裡的手機再次亮起,曾澤心想這人是多急,於是這次選擇接起。


  下一秒,他的耳膜差點被震破,娜娜逼近崩潰的尖銳哭罵從耳機中炸開。

  「曾澤!你現在是怎樣!幹,我還沒上車欸!我打了十幾通你都不接!害、害我為了追你結果我的腳扭到,你故意要這樣對我的是不是──」

  聞言,曾澤下意識地用力壓下剎車,以為是自己幻聽,耳畔間彷彿還嗡嗡嗡的。

  他趕緊掏出手機一看,刺眼的光亮令他一時之間無法適應,他瞇眼查看,的確有十七通來自娜娜的未接來電,等等……怪了,螢幕顯示的時間怎麼才十二點四十八分?他明明已經騎了快一個小時……

  「曾澤!曾澤!你到底有沒有聽到啦!你說話啊!嗚嗚嗚……幹!你給我回來喔!現在立刻過來加油站這裡載我啦!這裡好黑好可怕,你快點回來──」

  「娜娜,妳到底在說什麼……」


  ……妳不是上車了嗎?


  霎時間,曾澤不由得渾身發毛,頓時瞪大眼,一抹冷意靜悄悄地自腳底升起。白炙的車燈在這一瞬顯得陰森,他目瞪口呆,甚至不敢呼氣。

  靠,三小……現在是什麼情形?

  耳機另一頭是娜娜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他搭住油門的手指無法控制的微微顫抖著。

  娜娜說她還沒上車,現在人在加油站,要他立刻回去載她。

  毛骨悚然的顫慄感貫破身心,耳機另一頭甚至沒了任何啜泣,曾澤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敢往後照鏡看,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腦筋一片空白,只能屏住氣息。


  所以,那時候在加油站上車的人是誰?

  所以,此時此刻坐在後座的這個人是誰?



  下一秒,一道微弱陰森的女聲隱約從後頸飄來──

  「你轉頭看看就知道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