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攏袂放過

這是從我家老一輩那聽來的故事，故事中提到的人名與地點，皆有改寫。

故事發生在一個尚未如此自由的台灣，早期的社會並不如現在開化，而重男輕女的社會，更是讓許多女人背負沈重的枷鎖。

當時的台灣還未實施三七五減租，地主底下有許多田地，佃農們透過向地主承租田地，並支付佃租，才能栽種農作物養家活口，因此佃農們的日子大多不富裕。

阿公家也是如此，都只能仰著地主的鼻息過活，甚至因為家境太過貧困，為了年幼的弟妹，阿公早早就在地主家當童工。

當時就屬地主大房所生的女兒——阿春，對年幼的阿公最為和善，從不因他不利索而責罵，還時常偷偷塞給他饅頭，讓他帶回去給家中年幼的弟妹吃，因此阿公對於阿春甚是感激。

「可惜......水人毋水命......」憶起當年，阿公滄桑的臉龐有些憔悴。

因緣巧合下，阿春與村中某位少年相識，初嚐愛慕滋味的兩人，總是想盡辦法避開大地主的耳目，但阿春早已有了婚嫁之約，隨著婚約日期越來越近，兩人商量後決定擇日私奔......

當時與阿春年紀相仿且感情最好，是由三姨太所生的阿月，阿月當初答應要以跟阿春到廟裡拜拜的名義，製造兩人私奔的機會，然而讓人想不到的是，阿月卻提早將兩人要私奔的事情，全盤托出給大地主。

「地主知影了後，和逐家講阿春著病，沒幾日阿春伊就......」阿公搖搖頭，比了個死翹翹的手勢，「怹對阿春真正就夭壽啦！」

原來阿春根本沒有生病，大地主找了人檢查阿春的身體，發現她已經與少年床第之實，而且竟然還懷孕了......

這下大地主氣炸了，也不管阿春懷孕，拳打腳踢後阿春不僅流產，大地主還命人不準叫醫生，甚至連飯也不能送給她，折磨幾日後阿春就香消玉殞了。

當時阿公還小，縱然不忍心，也只能偷個食物或水給阿春解渴充飢。

在阿春過世的前一天，準備偷偷給阿春偷渡饅頭時，阿公剛來到窗旁，就聽到裡頭傳來陣陣低語聲，一時也聽不清究竟在唸什麼，直到耳朵靠近一聽......

「攏去死......攏去死......一个攏袂放過......嘻嘻.....攏去死......攏去死......一个攏袂放過......嘻嘻.....」

年紀小的阿公嚇到拿在手上的饅頭都差點掉了，猶豫了一會後，戰戰競競的將窗戶偷開一個小縫，將饅頭丟了進去。

那陣低語聲停止，窗縫傳來了一句虛弱的女聲：「多謝。」

而這也是阿公最後一次聽到阿春的聲音.......

阿春隔日就斷氣了，地主只叫幾個長工，隨便在溪邊把阿春埋了，那晚阿公默默用身上所剩不多的工資，買了紙錢祭祀阿春，誠心希望阿春能夠早日投胎。

「自彼時開始，地主怹家就出代誌啊......」阿公搖搖頭，口氣甚是感慨。

先是代替阿春出嫁的阿月，不僅流產多次，最後甚至染上怪病，精神變得恍惚，常常對著空氣大哭大吼以及尖叫。

接著是地主家的農田農作物總是比同期少上大半，不管種植什麼，總是會枯死或者蟲災，佃農們也紛紛感覺怪奇。

家人也意外連連，不是在回家途中，有人被醉漢意外打瘸了腿；就是突然被家中飼養的看門狗，發狂狠咬到面目全非；甚至連么兒都突然夭折......

最後的打擊大概是，地主寄與厚望的大兒子，突然染上賭癮與酗酒，一夕之間竟輸掉大半家產，原先意氣風發的地主，在禍事纏身後也變得頹靡、衰老，不到一年的時間，地主家早已分崩離析了大半。

「真正是作孽......」只見阿公喝了口茶，搖搖頭長長嘆了口氣，「後來聽說有人挖開阿春的所在，夭壽！攏毋爛去！整個都浸在水內底！」

不知是那塊地的風水作怪，亦或者是阿春的冤屈執念太深，阿春的屍體始終沒有安息，而也真如她生前所說的：「一个攏袂放過。」